安藤忠雄是世界著名的建筑家,他奇特的经历有时比他设计的建筑还令人赞叹,他不是科班出身,学建筑完全靠自学。说起话来,声音像打雷,手势像流水,一位典型的大阪人。今年夏天,我去拜访他,他看上去非常忙,四面水泥墙的事务所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出过度的冷色,室内的空间很高,像一间从未使用过的仓库一样。稍候,这位被称为“钢筋水泥的诗人”的建筑家从楼梯上下来,兴致冲冲,小碎步紧捣,一溜儿烟似地就坐到了他的桌子面前,而且还带来了坐到位子上的“咯吱”那么一声。
看得出来,安藤挺随意,也不讲究。他谈了艺术和建筑,尤其介绍了今年竣工的海岛美术馆,从始至终笑眯眯的,说到自己觉得好笑的时候,他会放声大笑。在笑声的感召下,哪怕你不知为何笑,但也会被逗笑,大阪人的笑有相当强的传染性。至于安藤当时说的话,我没记住多少,反倒是他可爱的笑脸令人难忘。临走时,我问他是否可以合影留念,他说:“当然可以哦!不过这回我不笑,你开心地笑吧。”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笑不出来了,而且把脸憋得挺红。

关于大阪人,还有一个说法。根据《国际交通安全学会》的报告,整个日本唯有大阪人的步行速度最快,每秒速度达1.6米,东京1.56米,屈居第二位。脚步快,也许跟说话快有关系,用“快嘴快步”形容大阪人是我个人的一种感受。
我认识一位大阪的长者,他曾经是川端康成的同事,那时他们在一家报社供职。川端是大阪人,幽默起来经常是突然的。要么他说话声大,笑声小,要么就反过来,笑声大,说话声小。据说,川端有时会说几句调侃话。比如,他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在台上讲演穿笔挺的西装,领奖的时候身穿一套标志的和服,外套是黑的,内衣是灰的,东方味道实足。他周围全是燕尾服的达官贵人,黑压压的。后来,川端跟别人说:“我看他们燕尾服里面的白衬衫还不如我的灰色麻布衫儿,他们太亮,太耀眼。我比他们阴,也自在。”
其实,川端的几句调侃是出于他天生的幽默感?还是逢场的应酬话?这已无从考证了。不过,在世的川端是一个笑脸常开的人,乃至他的同僚至今也不相信他是喝煤气而自杀身亡的。
川端康成,一位走向极致的大作家,一位曾经以笑脸和几句调侃话面对世间的大阪人。
大阪市内,梅田阪急电铁车站是一处人流汇集的地方,跟日本桥、难波、道顿堀、心斋桥齐名,成为大都市的一大景观。每当夕阳西下,梅田的游览车就开始启动,把一对对情侣送往高空。微风拂面,恋人们相依相偎,有的竟然连续往返好几回,似乎要把自己从暮色苍茫中直接溶入都市的夜景。这样的景象一般不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游览车很高,像摩天大楼一样非得仰视不可。天越晚,都市的灯火越亮,抬头看不见天,城市的光好像锁住路人的视线,很难向远处伸展。海风习习,街景深处的音乐隐隐地传出来, 丝丝缕缕,若隐若现,油然有一种喧闹中的安逸感,虽然置身于闹市,这日常的嘈杂似乎不像往常一样令人生烦。
每当遇到上述心境,我总想起梅田站台下的咖啡屋,只要一坐下去,就有一股安闲的感觉,起先没细想过,只觉得那是一天疲劳的缘故。可后来,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游客,而且是外来的,语言上也不是很灵的那类,这时我才发现能够叫我感觉安闲的不是别的,恰恰是大阪人的笑脸。
这时的光景大约如此:一座站台下的咖啡屋,一条椭圆形的柜台,一排高脚椅,上面坐满了顾客。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多半打扮时髦,穿着艳丽,看上去就知道是逛完了百货商店到此歇脚的。男男女女有时说话,有时谁也不说,大家一边喝咖啡,一边抽香烟,喷云吐雾。屋子的顶层是铁轨,每天定点的时间都有电气列车出站,轰隆轰隆,像炼钢厂的铁水出炉,有点儿震耳。女店主是一位姑娘,非常大阪风格,无论季节如何变化,她总穿一件大白褂子,上面印着“大阪”两个大黑字,显得十分夸张触目。我见她许多次,每当坐到高脚椅上,首先看到的是她胸前的“大阪”两字,然后就是她的微笑,满盈盈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似乎不容你说一声“要一杯咖啡”之类的话,常客们都能得到最爱喝的那一种,因为她早已熟悉了顾客的喜好。
进咖啡屋的次数多了,我反倒越来越像游客了。一是我不说话,二是遇见女店主的微笑,我便轻轻点头,以礼相迎,养成了习惯。她照顾她的柜台,我喝我的咖啡,大阪的时光永远是流逝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后来,我又去了咖啡屋,发现她不在了,接班的店主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穿的大白褂子也写着“大阪”两个字,但不是黑色的。没有了她的微笑,我也就不再点头了,喝咖啡的速度好像也变快了。这当然纯属我个人的感觉。
再后来,在梅田站台下,还是在这家咖啡屋,我听别人说,原来的女店主其实是一个哑巴,现在已经嫁人了,而她的先生就是一个多年坐在她的柜台前,一边看着她的微笑,一边喝咖啡的青年人。
对大阪的感受无怪乎两类,一类是我记忆中的城市,另一类则是我现在的经历。从印象上说,前者是竖式的,后者是横式的。作为异乡客,或者一位旅行者,个人的体验是最珍贵的。有时我们会忘掉一个景点的名称,但不会忘掉一个人的微笑。一直到今天,梅田站台下的咖啡屋究竟叫什么名字,我从来没注意过,也没打听过。对于咖啡屋来说,有了她的微笑好像就有了一切。
大阪是一座城,而且是可以找到美丽的微笑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