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对于长年生活在日本的新华侨来说,他们的情感生活或许可以用一个词来集中表现,这就是「思乡」。因为这一批在中国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是一批受益于中国改革开放的人。良好的教育使他们拥有了立足于社会的基础,改革开放使他们能够在异国获得一片天空。在少年时代,他们的父母经历了中国不正常的政治风云,也在不同程度上经历了苦难,但作为崛起于八十年代的新一代人,在他们的思想深处却温存着一种对故乡的记忆。关于这一主题,我们可以从两位旅日新华侨的谈话当中有所领略。徐珂是一位电脑网页的设计师,他原来是学习美术的,从西安美术学院毕业后在日本留学,并选择了电脑专业,现在是一位职业的设计师。毛丹青是一位双语作家,他从北京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一直从事哲学研究,后来到日本留学,在经过企业，商社的供职以后,现在主要从事中日双语的写作活动。徐柯的设计曾经荣获日本图书设计博物馆馆长奖,毛丹青获得了日本第28届蓝海文学奖。目前,由他们策划而建立的电脑网页「现代华人画廊」在海内外也越来越引人瞩目。

编者：我们请两位先生来,主要想谈谈新华侨文化的问题。今年第一期的「新华侨」杂志已经刊登了毛先生的发言。他认为,许多新华侨的内心里面充满了某种挫折感,这当然会有程度上的不同,但我们认为其中是不是还有一种比较强烈的思乡的情感呢？这一点从两位先生策划的电脑网页上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的,而且徐珂先生的「再见长安」更说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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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丹青：思乡的情感是不能否定的。所谓的挫折感,是指像我们这些在国内受过很好教育的人刚到日本的时候,由于生活不习惯,或者为了生计不得不去干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而且你又没有别的选择。但思乡的情感是倍增的,尤其是当你陷入了挫折感当中,这种情感甚至会变成一种安慰。我觉得徐珂设计的「再见长安」正是包含了这层意义。

徐珂：对于过去的记忆也许是一个瞬间的停止,就象电影里面常常出现的定格一样。所以我的设计有许多部份是用破碎的线条以及零散的板块来处理的。对于家乡的记忆,从我们离开国家的那个瞬间起,就在某一个意义上被寄存起来了,这或者是寄存到了自己的父母那里,或者是寄存到了自己的朋友那里,总之,当这份记忆在留给我们的同时,也受到了家乡的关怀。所以,我对家乡的记忆也是一个历史的写照,因为对每一个图景的把握远远不如情感上的接近。

毛丹青：情感是无形的,是一种在内心潜动的感觉。徐珂对家乡的感受是通过电脑网页的形式表达的。而我本人是通过文字表达的。最初,当我看到他设计的「现代华人画廊」的时候,首先被他那种碎线的运用以及象征我们少年时代的样板戏而吸引住了,这种吸引并不是相对每一个人的,而是针对我们这一代人能够获得当时记忆而言的,因为从中流露出的内容可以是一种温暖,也可以是一种悲凉。温暖的成份让人感到那个时代对我们的塑造,悲凉的成份使我们想起以往的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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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珂：我也有这种感觉,但很模糊,有时甚至说不出来。说不出来的原因有许多种,其中有一种就是思乡的情感。因为我们已经是在异国他乡建立自己事业的人,你所接触的社会以及那些中心的话题与家乡也很遥远,但那份寄存的情感却是不变的,有时还会向我们呼唤。从毛丹青的文章里,我尤其感到这一点。比如那篇「突然发生的艺术」,你是一个久居域外的人,但似乎是带着一种渴望的心情回到家乡,对每一个身边的小小的事情都睁大了眼睛去看,同时还要写得细细的,好像狠不得要把每一个瞬间里映入眼界的事情都如实地记录下来,这样才能克服那种过早忘却的恐怖。其实,有的时候,思乡并不靠什么抒情才能达到,而往往是一些非常具体的景观,从你一贯细致的描写,我觉得就是一种思乡的轨迹。只有把每一个情景记住,让这个情景能够始终温存于我们的情感之中。思乡其实就是一种精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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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丹青：你说得很对。按道理讲,我们在日本的生活环境大部份是远离中国现实的存在,但从内心里面升起的愿望并不是跟随这一环境而远离中国的,反而因为我们思乡的情感会比过去更贴近中国。所以「现代华人画廊」的建立可能是我们表达这种情感的方式,也是枝撑我们思乡情感的力量。

编者：关于这一点,作为新华侨来说,我们是有同感的。但是,文字与画像各有不同的功能,如果毛丹青的文字集中于具体的描写,或者说对每一件小事都不放过的描写的话,那么徐珂的网页设计是不是通过某种若显若隐的手法来加深这种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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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珂：是的。所谓若显若隐,就是一个不确定。如果我没有远离家乡但在心灵上又离不开家乡的情感,我是不能领会「不确定」这个概念的。所以,每当我们在网页上又多写了一篇文字，又多加了一幅画像的时候,我总会得到一种慰藉,尤其当许多看到这些内容的人给我们以鼓励以支持的时候,我的「不确定」就会演变为一种鲜明的主题。艺术的内涵并非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说清楚的,尤其是思乡的情感,它是与故乡并存的,而故乡或许就是我们的心灵产物。

毛丹青：这不仅是心灵的产物,更是我们移情的对象,故乡汇集了我们的喜悦和苦衷，兴奋与疲劳,但是正是这种催动心灵的力量也许会为中国的艺术做出一个侧面的写照。

编者：今天,两位先生讨论的题目是有代表性的,而且从「现代华人画廊」的建立说起,尤其令我们感到非常亲近,谢谢你们的谈话。

（1999年5月24日 日本大阪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