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那些辉煌的场景往往是突然出现的,
说不定从哪天起, 在哪个地段贸然会有一群高耸入云的大楼拔地而起, 在东京人的观念中, 或许是过度的忙碌,
无暇他顾,或许是那些建筑工地不到竣工绝不拉下它的帷幕, 好像这座都市不是在人的观摩中成友 ,
而是从另外的意义上凸现其迅速的壮大。匆忙的人流总是跟随东京那既奔放又沉闷的步履,
来来往往,好像不是东京人走入都市,反倒是都市的风物走入东京人的眼帘。
难怪不少日本人跟我说,东京是摩登的大都市,而东京人未必象他们的都市一样摩登。东京原名江户,是德川军政府(1603-1867)的所在地,直到1868年的明治维新,东京这个名字才取代了江户,成为日本的首都。现在,东京人口超过1200万,是日本政治、金融,经济和文化的绝对中心。
在东京居住了将近40年的平尾隆弘先生,是日本著名的出版社文艺春秋社的执行董事兼出版局长,
他说:“东京的流行时尚要比文化积淀的比重大得多,这一点在世界上都是十分独特的。”
他这么说,并不是对时下的东京有什么埋怨。一来他的文艺春秋社一直坐镇东京发展,不在其他城市设立分社机构;二来他本人也是我日文著书的出品人,一位长者好友,谈得知心,再加上,我们谈论东京的时候是在一家非常传统的日本料理店,他手上拿着小酒盅,若有所思,说话坦率而直接了当。我问他:“如此评价东京,如果不是有抱怨,会不会是贬低呢?”
平尾先生表情认真,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这是一个都市的现实,你看那些便民店,连名字都原封不动用的是英文,convince,店铺的门帘儿,柜台的布置,连店员的笑脸都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看这玩儿意就像道具,是破坏文明的道具。便民店不能叫文化,
只能说它是流行而已。”
据说,东京的便民店,还有自动购物机的数量,在世界各大城市中也是名列前矛。模式化的便民店遍布东京的大街小巷,行走其中使人有种模式化生存的感受,这是自在,还是不自在?!平尾先生喝完酒,忽然对我说:“离这儿不远有一处风景,那是我年轻时刚到出版社工作的时候,站在那儿半天都不想动窝儿的地方。”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如数家珍地继续说:“那个60年代的东京真像个怪物,有那么多的摩天大楼,那么多的汽车和时尚男女,对别处的人来说,多叫人羡慕呀!我每次一到这里就能想起当时的激动心情。”
平尾先生说的这个景点在赤坂见附,从十字路口处可以看见赤坂王子饭店那幢具有标志性的白色高楼,这里是首都高速公路的进出交叉口,衔接的许多小马路犹如蛇行般的蜿蜒,吸引不少过路人张望。
对东京的印象,还有一种在动态中聆听的情景。所谓动态,指的是在出租车上跟当地司机的聊天。这次我碰上了一位老司机,从口音上判断,他是标准的东京人,
头戴壳帽儿,属于制服那种,帽沿儿看上去很大,当车在拐弯儿的那个瞬间,我才发觉他的头比较小。他说:“这年年东京都有新开的店,不管是打老虎机的,还是开饭馆儿和健身的,美容的,这些店越开越亮。过去用砖啦、水泥啦,做建筑材料,可现在到好,无论什么店,都用玻璃砖,亮得晃眼,有时刺得叫人流泪。我真不明白,这么大个东京弄那么亮干嘛?是为了壮胆儿?还是为了漂亮?反正,像我们这样开出租车的老人,一到下雨天就难受,雨水和那些玻璃砖一折射过来,直刺眼底。那开车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东京这座世界驰名的大都市对长住东京的人来说,不外乎是一系列具体景象的组合和重叠,相对于社会公共性而言,东京也容易打上私人的烙印。东京人说东京摩登,而不说东京是魔都,这可能更贴近观摩者的心意,至少从他们的言谈中,你会发觉东京人跟你的距离是很近的,他们说话不抽象,即便像石山智惠小姐这样富有知性而又端丽的玉人,也是从最具体的事情说起。
“我上班是乘公共汽车,我觉得比坐地铁好。地铁虽然四通八达,但没有那种陆地上的开放感,比如,在公共汽车上可能与一位老人不期而遇,他下车了,或是走进商店,或者拐到小路上,不见踪影,这些都会有淡淡的印象留住。再比如,东京给我印象很深的是夜晚的霓虹灯,看得你眼花缭乱,几乎叫你看不出那些彩灯到底是来自哪几种原色。尽管这是一瞥而过,也不会淡忘。”
石山小姐是NHK电视台的职业播音员,正因为如此,她用柔美的音色取胜,说话的时候几乎不用任何手势,就能深深地打动你的听觉,尤其是面对面时,她的音调比电视的传播更为亮丽、纤细。
我换了个话题问她:“东京是日本的中心,非常集权,尤其在公众话语中,媒体啦新闻啦都以东京为主流,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石山小姐的回答很干脆,依然不用手势,她继续说:“我每个星期都做高峰访谈,主要跟日本大企业公司的老板谈,他们大部分都在东京,有关日本经济的新闻也是这样,光跟东京有关的事情大约就占了百分之八十。”
INSIDER是一个很妙的字眼儿,在我看来,用中文可以把它嘻说为“内部视角”,因为对一座著名的城市,你如何描写它、评价它,这些话语权,莫过于让居住者自己说出来更好,而记录和感受这些话语的人物恰恰又是我,一个外来的爱写字儿的居住者,一个外来的INSIDER,于是不难想象,这篇东京人眼中的东京应该是多元、多样,乃至是多重含义的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