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恩利(左)和毛丹青
  日本是一个很少发生内战的国家,这不仅在历史上有如此记载,即便是现代的艺术也很难看到反映这类主题的内容。说来也怪,日本在上个世纪的侵略战争中异常凶暴,

  许多人以为这个民族的本性就是这个模样,可一旦了解到上述历史,你或许也会大惑不解。其实,那位破腹自尽,一刀把自己的血肉扎入文学史册的疯狂作家三岛由纪夫早就说过;“日本人的祖先是受压抑的。”

  所谓压抑,后来经过日本的知识分子一番解释,似乎令人有所开窍,他们描述那是一种处于无风无浪的状态,每日没有刺激的岁月,一年一年都是无聊的重复,看不见痛苦, 同时也感觉不到快乐。

  我不是学者,当然不能从理论上跟日本人较真儿。不过,倒是有许多现代艺术的作品,包括摄影,美术,还有一些独立的影片,甚至包括非常主流的北野武的电影,所有这些却让我从直觉上更容易接近三岛的说法。不用说,他的说法同样也是来自于某种无言的压抑。

  90年代末期,东京出了一个30多岁的摄影家,他叫金村修,开始被行业界注意,美国的《纽约时报》称他是最受世界注目的摄影家之一。他白天替人家送报,住在一个破烂的木房里,下雨都漏水,可他不顾,照样背着他那台老式的莱卡相机,到东京的大街小巷游荡。有时他象个刚进城的学生,有时又象一个幽灵,走累的时候干脆往地上一躺,旁若无人·····

  然而,当你看到他的摄影作品时,那每幅东京街头堆放的自行车,路边两旁斜挂的灯笼,还有那些跟天空纠缠在一起的一团团的电线,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在讲一个鲜明的主题。用他本人的话说;“这是压抑,是内在的,是人的。”

bookcover   金村修的摄影作品一律是黑白片,并且,他公开表示反对彩色片。当有人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的回答十分清楚;彩色无压抑,而且他继续说,没有压抑就没有艺术!

  说来也巧,2001年的冬天,我跟一个日本平面设计家访华团去上海,在苏州河畔的工作室里拜访了画家张恩利,当他那些用黑色做基调,而每一个人物的表情几乎都是僵直的大幅油画,一起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忽然有一种难言的强烈反差袭身而至。因为他的工作室有足够的空间,又有足够的阳光将室内打照得通亮无比,可为什么画中人偏偏那么忧郁那么麻木,乃至那么压抑呢?

  张恩利的画让我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就联想起金村修的摄影。同样,因为东京有足够的空间,又有足够的欢乐和足够的颓废与刺激,可他的镜头为什么偏偏对准那些昏暗的街道呢? 那些好像被乱麻一样的电线绑架起来的楼厦呢? 尽管这类问题不需要十分明确的答案,但无论是张恩利,还是金村修,他们面对的现实其实并不灰暗,更准确地说,他们目视的场景至少比他们的作品更辉煌。

  那天在上海,当我跟张恩利告辞的时候,我想起曾经在东京问过金村修的一句话,同样,我把这句话也用来问张恩利;“艺术就是压抑吗?”张恩利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微笑。不过,他的微笑也是一份答案,因为东京金村修的回答居然跟他完全一样,只是他的微笑更接近于无奈。仅从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中国与日本对压抑的理解应该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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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A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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